（原）近距离感受母系家族创伤后遗症的影响力

自从儿子进了麻省理工这所闻名世界的名校去读博，亲戚们对我育儿的方法发生了很大的兴趣。

我知道，这种兴趣并非缘起我做了几十年的心理咨询师，拯救了无数家庭的业绩所造成的影响，而是，我在亲子教育方面独到经验，使他们重新认识心理学对亲子教育具备如此强大的影响力。所以，他们的孩子在学校上碰到啥困扰，总是跟我聊一聊，似乎这样对他们来说能够得到一些启发。

近几年，我连续碰到妈妈家族系统里的晚辈们，在人生发展的少年期所出现的心理困扰，让我不得不警觉到，历史的创伤是如此的顽固，它不但可以直接摧毁一代人的灵魂，而且像瘟疫一样，刻在遗传的基因里，向下一代隐蔽传递.....

前几年，我二舅舅的孙女 ，一个重点初三女生，因为之前两年住校生活严重不适应，导致抑郁，欲要跳楼未逐，想得到我帮助调整....

当我第一次看到小侄女的时候，简直不敢相信，她过去从当地的一所小学，以前三名的优异成绩，保送到当地人人羡慕的重点初中，经过两年的剧裂竞争而败退，成了失眠厌学、严重肠胃功能混乱、欲要跳楼自尽的迷茫少女。当舅舅带着一家人来到我家，述说了孙女的状况之后，希望我能够运用心理学的知识，让她走过紧张绝望的初三中考关键期。我无法拒绝他们一家人期待的目光，接受了女孩到我家居住的决定。

那一年，我怀着极大的耐心，通过温暖的陪伴，让她逐渐改变对学习、考分排名、人际环境、同学友谊的固有观念，走出低落的心境，重拾自信，以积极的心态渡过中考关。

现在，她已经是高二学生，选择自己擅长的学科，准备进入高考倒计时。

这一陪就是一年，直到她顺利地考进了符合她个人潜质的普通高中，我终于嘘了一口气，心想，这一年，总算完成了舅舅的委托，让她的孙女顺利地升学了。

可是，在那一年里，让我走近他们一家人，近距离感受我妈妈的原生家庭，在经过那场史无前例浩劫之后创伤后遗症，如何在第三代第四代人身上隐隐作祟的危机。我重新评估，社会事件对家庭和个体心灵的伤害，是多么强烈且又隐蔽性。

我的两舅舅，在上个世纪60年代正好上初中。因为，外公在旧社会是个保长，尽管，他在解放初期，也暗中接应地下党，对建立新政权做过贡献，但当横扫“牛鬼蛇神”的铁扫帚挥舞之时，外公成为专政的对象，他常常被拉去蹲黑屋，站台批斗，舅舅他们不得不辍学。

听我妈妈生前曾经说过，我外公屡次被造反派抓去关禁闭，头上蒙黑纱，遭遇拳打脚踢之害，甚至被打出肠疝气...后来，他为了保住性命，不得不隐居在我家里整整一年余......

看着眼前饱经沧桑的舅舅，让我再一次去唤起，童年时期人性冷酷的记忆。

我记得一个晚上，广播里通知，公社召开批斗会，要求全体党员参加。我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当初要带着我，去观看这些非人道的暴力场景，直到现在仍历历在目。只见舞台上站着一排头戴高纸帽、用麻绳反绑着双手、胸前挂着牌子的“牛鬼蛇神”，后面站着造反派，只要那些“牛鬼蛇神”站立不稳，就要挨红卫兵脚拳打脚踢侍候。最残酷的是，批斗会结束，要带着他们游街示众，营造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声势，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。红卫兵拿着扫帚在他们背上横扫，等到游街结束，那些“牛鬼”的背上已经衣衫破裂，鲜血淋漓...

这些血腥的画面，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，使我对暴力天然惊秫和抵制，到现在为止我看不了武打片....

表嫂说，她嫁到舅舅家时，虽然改革开放已经很久很久了。

但是，舅舅家常常还被村人欺负，她怀孕侄女的时候，邻居家常常因宅基地纠纷与舅舅大打出手，她深感后怕，坐月子就回娘家过。

而那时候的表弟，却为寻找出人头地的途径一直在外闯荡。所以，侄女幼年时很少得到父爱的滋养，导致她长大后严重缺乏安全感。

而我的表弟，出生在文革晚期，他深感太多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遭遇，到现在还常常对女儿说：“我们家很卑微，没有真正的朋友”，深刻地影响着侄女对人际环境保持高度警惕。

看着抑郁到要摘下眼，以免遇见他人鄙视目光的小侄女，我悲痛地流下了酸楚的眼泪。同时，我也为舅舅一家人顽强地活下来而深表敬意。就像尊敬米兰.昆德拉笔下的托马斯医生一样，他在世事变幻中，不断改变自己的身份，不向死亡低头，苟且活下去，在寻找任何遇见阳光的缝隙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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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，我小阿姨的孙女，也逢升初三时暑假开始厌食，她虽然在另一所私立初中上学，离我家有点远，但对于她们的求助，我还是欣然接受。

我记得当时非常清醒地意识到，那股创伤后遗症，就像余震一样，逐渐波及妈妈家族中的最小阿姨后代，一波又一波，绵绵不绝。

面对这个小侄女，我过去知道她的信息不多，但只听阿姨说，孙女从小一直肥胖，虽然，不排斥早期喂养不当的可能性。但厌食发生在得知父母离婚之后暑假，我理解为，这可能仅仅是一个诱因，其真正的心理根源有待深入了解。

我的这个小阿姨，是我妈妈六个兄弟姐妹中的老幺，她只大我三岁，在文革亲历外公批斗、残酷暴打时，她还在童年期，那种恐惧感一直跟随着她。她与大阿姨一样，成年后，在婚姻的选择面前，只能降低要求，选择家境很贫困的寒门子弟嫁过去了了。

但是，阿姨在结婚之后，也积极响应独生子女的政策，那个时候，在农村只生一个孩子，实属稀有，她常常为此而骄傲。

或许，她这样考虑是有隐情的，姨夫在家是老大，家有很多的兄弟，其中两个是瞎子，只吃干饭没有劳动力，经济非常拮据，姨夫虽然有手艺，挣钱没有问题，却要供养两个瞎子兄弟，负担很重。所以，阿姨与姨夫非常明智地选择独生子女，过着很简约的生活。

而那个独子表弟，小时候不爱读书，在升学没有希望后，早早闯荡商海，挣钱虽然容易，但婚姻可不顺利，娶的媳妇外貌漂亮，性格却异常急躁，婚后生活很糟糕，那表嫂只对挣钱感兴趣，很难信任母职，侄女在强烈感受母亲的排斥之后，用暴食去化解痛苦，打小一直长得胖乎乎的，在学校遭遇同学的嘲笑和孤立，但有极强的同情心，平时对单亲家庭的同学，特别照顾。

去年暑假，在获悉爸妈离婚之后，她无法接受自己也在单亲之列，选择了厌食来表达内心的愤懑与不悦，在持续一个月的厌食挣扎中，姨夫扛不住了，逼迫孙女进食不成，开始以死相威胁，整个家庭陡然陷入混乱与危机之中..

这一次，我又一次近距离接触母亲谱系中的另一个子系统，纵观他们的生存状况，虽然经济宽裕，但似乎也不平静。姨夫爱吹牛，话语咄咄逼人，小阿姨非常隐忍。他由于文化低，成长中自生自灭，很少在精神上有所滋养，说起话来阴阳怪气，常常正话反说，吓得侄女以为自己的爷爷会把他买给人贩子。我表弟技校毕业，就在职场打滚，偶尔有冒进发财的妄想，吃过大亏，翻过跟斗。现中年离婚，女孩备受冲击。这个体态超大的侄女，抑郁自卑。

阿姨带着孙女，住进我家后，经过短暂时间的相处，发现侄女神性很游离，每天放学，一头扎在动画的描绘中，从不主动开口与我这个屋主说话，进进出出，那双眼睛，始终看着地面，我即使主动与她对话，她也不会抬抬眼睫毛。她常常反诘奶奶：“你为什么老相信他人说的话，不相信自家人说得话....”，在她的世界里，他人都不按好心的。我一次听阿姨说，孙女要找辅导老师，想到门口有个辅导班，带她去体验，结果不到10分钟，她就回来了，她拒绝的理由是，那个管理的阿姨太热情，有收介绍费的嫌疑.....

我想着两个侄女对外界高度警惕的共性，心里倒抽一股冷气，万分感叹！为什么她们生长在不同的两个家庭，晚辈的心态如此相像。如果，要找出根源，或许50年前，那场降临外公身上的人身侵害，对他们灵魂的摧残，是家族性的，并且以它特有的方式，在第四代人身上复现。

 与这个侄女讲话，我很谨慎，也很接纳，平时尽量不主动说话。我主要提醒阿姨，让她在食物上如何配合她科学减肥，那些食物会降低焦虑，那些食物会保持正常的卡路里供给，致于侄女对学校保持兴趣，万事OK。

这样的设置，使彼此都有边界，她也很合作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体重在降低，大脑的效率在提高，学习成绩稳步上升，对自己的自信心也逐渐增加，当最后学期每一次的模拟考，成绩保持在年级段200名内（初二时600名外），她慢慢开朗起来，对自身的形象也充满信心。

我阿姨的脸上逐渐褪去阴霾。

我细心观察，小阿姨特别讨人喜欢，她与周边一起陪读的家长很快热络起来，常常还帮助一个二胎的妈妈哄小孩。

小阿姨对自家的孙女照顾也很细腻很妥帖，每晚放学要去接她回家，负责给她倒好开水，侄女只负责张口吃喝，洗澡时奶奶主动递浴巾，在浴室收集孙女仍在地上的脏衣服....每一回这样，我都看不过去，她却乐此不疲，活脱脱一个好保姆。

我也听说她很喜欢帮助乡里乡亲的，她在村里很有人缘。我常常想，小阿姨这一系列的绝对利他风格，让我想起了那些被各种理由嫌弃的孩子，将往生的所有精力都用在讨好他人之处，为此，我与她讨论过，她说自己这样做很自然，也不知道为什么？

但是，我看过西方一些人类学家对二战中幸存下来的犹太人，进行研究，发现他们都很谦逊，只因为，他们感觉活着已经是上帝的恩施，没有理由对人有不忍的姿态。我的阿姨，以及二舅舅，他们有没有也存在劫后余生的侥幸心理，对尊严与平等已经毫无所求。 

今年的六月，小阿姨家的侄女参加中考，听说发挥正常，我知道她很想进重点高中，她如愿了。

恭喜之余，还有点担心，她们还要与看不见的创伤余毒抗争多少年？

安迪心理咨询中心   郑丽君   脱稿于  2018.06.20.14p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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